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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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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
李芍欢是被颠醒的。
意识恢复时, 她只觉得浑身酸疼难当,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,嗓子眼像要冒火似的干涩, 眼皮没掀便轻声唤着:“水……”
出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碾过般。
“娘子!”熟悉的声音响起, “你可算醒了。”
李芍欢艰难地睁眼, 入目是喜极而泣的韩铃,心头一松。
真好, 韩铃还活着。
就着韩铃喂到唇边的水囊饮了两口水,她的唇瓣浮起刺疼,用舌尖舔舔, 才发现自己的唇已经干得起皮皲裂。清水入喉, 又是阵刀割般的疼, 她咳嗽起来,慌得韩铃不断抚拍她后背, 好半晌才让她缓过来。
李芍欢喘息着, 虚软无力地打量四周。
狭窄的车厢与身下的颠簸感都在告诉她,她身处一辆正在驶动的马车上。
车帘微微晃动着, 透进一缕清风与阳光,让她有种死里逃生的不真切感。她抬抬手, 手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好,衣裳也被人换过,身上沉沉盖着一件厚实宽大的斗篷。她轻轻把斗篷拢到下巴上,果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浅淡草木香。
在她被囚禁的这段时间里,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?
“娘子被刘良义关在城外的地牢中已有十日,在牢中害了急病,不过你放心,军医已经替你诊治过了, 病情虽凶险,但好在发现尚算及时,施了针服了药,热度已退。”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,韩铃便知晓她满心疑问,主动开口道,“我们现在在回城的路上,救你的人,是将军。”
李芍欢攥紧斗篷——他果然来了,不是她在地牢昏迷之际做的梦。
可他又为何会赶到江临?
“赵慎收到娘子伪造的两封信后,果然相信信中所言,改变行军路线,想要一举擒杀将军。将军探得敌军路线改变,并未逃往陵阳,而是将计就计,在通往赤蛱岭的路上设下埋伏,一箭射杀赵慎,全歼叛军,大获全胜。”韩铃又道,眼中满是崇拜。
轻描淡写的几句话,却让李芍欢眼前浮现那年玉华行宫中,少年裴展熙策马而来时,回身挽弓放箭的身姿。
这一次,情势应该更加紧迫吧?
悬崖之上,一箭穿云,于千军万马间取敌性命。
她唇角渐渐勾起,有了丝与有荣焉的感觉。
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。
“后来打扫战场之时,将军在赵慎尸身上翻出那两封残信,认出你的笔迹,猜到是你左右了这场战,也猜到江临生变而你身陷险境,后来果然从赵慎亲信口中严刑审出刘良义投敌叛变,江临将陷之事,隧命全军对赵慎伏诛之事秘而不宣,他单枪匹马以最快速度先行赶回江临。”韩铃说话间举起食指,“一天,他只用一天时间,就从赤蛱岭赶到江临。”
李芍欢慢慢坐起来,靠着车厢壁,像听说书一样听韩铃描述当日情景。
“将军刚到江临,正逢刘良义那老贼在家中以毒酒宴请孙铮,欲夺他手中兵权,却是不知自己死期已到。”
“将军手提洗雪长枪,一枪震碎知府府的大门,血洗刘家,屠尽刘良义在府中暗蓄的数十刺客,把孙铮救出,又将刘良义枭首示众。”
“他的脑袋,到现在都还挂在江临城的城门上。”
“你看,就是那儿……”
韩铃一把掀开车帘,秋风涌入吹乱鬓发,李芍欢转头望去,马车已行至江临城门前。
阙楼城门之上,悬挂着一颗蓬头垢面的脑袋,容貌早被雀鸟啄得面目全非。
————

陵阳的风雪来得很早,白露刚到,霜雪便至。
凛冽寒风冻骨,边塞满目荒芜,却都比不上那一夜江临的秋雨寒凉。
即使已经到陵阳多日,裴展熙也依旧记得那一夜的痛。
他乔装打扮进城,可看到的却是润春楼都挂起灵幡白幔,大门紧闭。
十二春筑大火,润春楼的李老板在那场大火中香消玉殒的消息,传遍全城。
他以为他深经百战早已处变不惊,哪怕再棘手、再艰难的境地,身为一军主帅,他也当沉着镇定,可那一夜,他如坠九重冰窟,整个人从头冰到脚。
她的死摧毁了他所有理智,他再做不到冷静从容。
他提着洗雪枪,一步一步迈向刘良义的府邸,把自己交给地狱。
“将军,起风了,您的伤还没痊愈,回营帐吧。”韩先生走到他身后,抖开厚实的斗篷,披到裴展熙背后。
裴展熙所望的方向,正是江临。
所幸,她没死。
失而复得这四个字,真是他命中最好的一句签语。
————
马车悠悠驶进了江临城,李芍欢倏尔收回头,不敢多看城门上挂的那颗头颅。
原来在她被囚禁于地牢的这十天时间,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。
李芍欢被人打昏那夜,韩铃也因力竭而被对方刺伤擒住。对方想把韩铃灭口后埋到城外去,不想韩铃诈死后趁其不备,打伤他们逃走。刘良义知道韩铃逃跑后便下令全城搜捕,在润春楼和厢军大营等韩铃可能去的地方全都布了眼线,她根本无法联系宋萦和孙指挥使,只能暂时躲起来,暗中寻找李芍欢的下落。
“那你的伤呢?”李芍欢想起她的伤,不由担心道。
“不碍事。”韩铃不以为然地摇摇头,“还好我没给将军拖后腿,找到了娘子被囚禁的地方,将军才不必受刘良义的威胁。娘子是不知道,那一夜将军血洗刘府后,刘良义又搬出娘子威胁,竟逼将军下跪受死,将军还真跪了……”
李芍欢倒抽口气,心头漫上一缕钝痛。她无法想像,以裴展熙的傲气被逼下跪,是何等折辱。
“幸好有我。”说到这里,韩铃拍着自己胸脯,骄傲道,“强将手下无弱兵!我及时赶到,将娘子的消息告诉给将军,阻止了刘良义的折辱!又带着将军下牢将娘子救出。我觉得将军要给我记军功!”
“是要给你记一大功劳,他若不给,我给!”李芍欢总算松口气,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攥紧斗篷。
看到斗篷,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裴展熙既然救了她,现下人呢?
莫非在外驾车?
这个念头刚刚闪过,她便用尽全力冲到车门前,推开车门。
秋风灌了她满怀,她打了个颤,只见驾车的是个陌生厢军。
她一阵失落,被韩铃扶回车内,车门也被急急忙忙地关。
“他呢?”李芍欢闷闷问道。
“你说将军?”韩铃这时才知她的想法,忙道,“陵阳军情紧急,不容有失,江临叛乱已平,他见娘子性命无虞,便将你交给孙铮照管,救出娘子的第二日,他就快马赶往陵阳了。娘子在城外昏睡了三天,将军现在应该已经到陵阳了。”
可惜,他匆匆赶来,却连话都没与她说上一句,便又分别。

而她连他的面都未能见上,只有地牢里那个温柔却扎脸的吻,还有那滴落到她脸颊上的泪,提醒着她错过了什么。
如今他已身在边关,再见不知是何年月。
此后岁月,不过十字可概。
“于道各努力,千里自同风。”
————
马车刚在润春楼前停下,宋萦已经带着谢灵华冲到马车前,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哭红了眼。
挂在润春楼外的灵幡白幔,还有里头设的灵堂自然早已撤走。
“阿萦,灵华,你们怎么瘦了一大圈?”李芍欢一边扶着韩铃下马车,一边看着两人蹙了眉。
可她脚刚落地,就被宋萦和谢灵华紧紧抱住。
灵华呜呜咽咽的搂着她不肯松,只声声唤着:“干娘。”
宋萦泣不成声,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,半晌方道:“我以为……我们今生再见不着了……”
“怎么会呢?我这人运气好,没那么容易死的。”李芍欢轻拍她的后背笑着安抚道。
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娘子的福气,在后头呢。”韩铃只将斗篷轻轻披上李芍欢的背,又道了声,“天凉,先进屋吧。”
宋萦抹抹眼睛,扬手让伙计端来火盆与柚叶水。
李芍欢没有拒绝,跨过火盆,洒了柚叶水,除祟去晦,从此便是平安日。
“阿萦,你可知陆通判他……”直到踏进润春楼内,李芍欢才终于问出这个迟迟不敢开口的问题。
刺杀那夜的景象历历在目,陆骁在她面前中箭倒地。
她不敢开口问。
“陆通判重伤,身陷昏迷几经危殆,不过就在昨日已经苏醒,我遣人前去探望了。”宋萦拉着她的手,轻声细语道。
李芍欢抿了抿唇,红了眼眶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她多怕听到的是噩耗。
————
白露过后便是秋分,天彻底地冷了。
刘良义被人枭首示众,江临也跟着乱了,可好在孙铮没事,在厢军的镇压之下,城中乱象很快平定,那批失踪的赃银,也从刘良义宅中被搜出来。
足足一百五十万两银子,纵然不够填补那场金难的所有亏空,但也能还个五六成。
十二春筑烧没了,连带淮芳花市都受到影响,不过好在官府拨款雇匠,翻新整条街市,听说是刚刚苏醒的陆通判在病床之上下的命。
刘良义勾结外敌叛国谋反、刺杀朝廷官员、贪腐巨款等几项重罪已上奏朝廷,没有多久刑部便定了他的罪,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,诛三族男丁,女眷全部发为奴婢。
李芍欢大病一场,在故园里休养着,宋萦什么都不让她做,她过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。
冬天的第一场雪,在立冬之时纷纷扬扬落下。
都道瑞雪兆丰年,希望来年是个好年。

至次年六月,陵阳传回捷报。
龙骧军大获全胜,将苍羌虎狼逐至渡马河外。
裴展熙在二十五岁这一年,终于完成父亲夙愿。
又过八月,裴展熙回陵阳的第二年春。
西北大定,大军凯旋。
女帝大赦天下。
作者有话说:
无